1982年,日本文部省试图将历史教科书中的“侵略”中国和东南亚改为“进入”中国和东南亚,激起中国和东南亚国家强烈的抗议。在日本右翼势力掀起的这股“教科书”风潮中,田中正明出版了《南京大屠杀的虚构》,公然声称南京大屠杀是中国人虚构出来的,根本不存在。
田中正明何许人也?他时任日本拓殖大学讲师,1937年日军侵占南京时,是日军司令、南京大屠杀元凶松井石根的秘书。“学者+当事人”的身份,让田中的谬论,很蛊惑人心。中国学者高兴祖立刻撰写论文《南京大屠杀的史实不容抹杀》驳斥,以铁的证据揭露田中编辑松井石根《阵中日记》时,竟篡改多达900余处,例如将“败兵数万”改为“数千”,删除“商谈掠夺”等关键内容,以篡改的《阵中日记》为依据提出“南京大屠杀的虚构”,事实上是田中无耻的谰言。
高兴祖的论文一经发表,震动各方。他与田中的论争,掀起了南京大屠杀研究的第一次热潮。
历史事件是客观的史实,但对历史事件的解释,却会因政治立场、学术良心等呈现主观倾向。以南京大屠杀事件为例,正本清源,还历史本来面目,是战争之外的学术斗争。高兴祖为什么能第一时间有力回击田中正明?因为他是南京大屠杀研究的拓荒者和旗帜性人物,从二十世纪60年代初就开始研究南京大屠杀,被称为“南京大屠杀研究第一人”,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与日本右翼交锋。
高兴祖(1928—2001),武进三河口人。父亲高柏桢,一位投身教育的知识分子,抗战中为沦陷区学校西撤和搜集传递情报而奔忙,1939年因日机轰炸不幸殉职,家乡的柏桢中学便是为纪念他而建。堂叔高谟,中央航校的高材生,1937年8月14日,他冒雨驾机轰炸日舰“出云”号,立下战功。10天后,他再次出击时遭日机围堵,血洒长空,年仅24岁。
日本侵略者夺走了高兴祖的至亲,还焚毁了他宁静的家园。1937年11月,日军进逼常州时,高兴祖还未满10岁,家人用泥灰涂黑他的脸,将他藏匿于船舱底。一路逃难的惊恐与亲眼目睹的日寇暴行,让国破家亡的惨痛深烙在他幼小的心灵。他后来常心有余悸:“幸好当时没逃到南京,否则必遭屠戮。”
1948年,高兴祖从省立常州中学毕业,考入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前身)历史系,1954年毕业留校任教,承担日本史教学。1960年,美国出于冷战需要,重新武装日本,与二级甲级战犯出身的日本首相岸信介政府签订《新日美安保条约》。面对新的国际形势,以高兴祖为代表的南大历史系师生提出展开研究并撰写《日寇在南京的大屠杀》一书,告诫日本不要再走军国主义老路,高兴祖成为课题的提议者和负责人,开始了南京大屠杀学术研究的拓荒之旅。
二十世纪60年代的中国史学界,厚古薄今之风盛行。南京大屠杀这类现代史课题,不仅难登学术殿堂,更因涉及敏感的中日关系而成为“禁区”。此外,研究还面临资料严重匮乏的难题:日本侵略者为掩盖罪行,刻意销毁了大量原始档案,国内成系统保存的资料几乎没有,美国、日本、德国等外国保存的相关历史资料,在当时的环境下,不可能查阅到。
这是一场几乎从零开始的艰难跋涉。高兴祖带领小组师生,在南京城内外开始艰苦卓绝的调查。当年的档案、交通、通讯条件远比今天落后,无论是寻访遗址还是寻找浩劫幸存者,都需要付出极大努力。
他们急切穿行于记载着血泪的遗址,千方百计用镜头捕捉历史的伤痕。他们敲开一户户门窗,倾听夏淑英、李秀英等幸存者的血泪控诉。那些带着彻骨之痛的证言,让高兴祖深感震撼:仇恨或许可以随时间淡去,但历史的真相必须被完整记录和永久保存!调研小组搜集整理了访问记录、档案抄件、报刊书籍等大量珍贵的一手资料,这些成果在1963年汇集成书稿《日本帝国主义在南京的大屠杀》。
书稿写成后,长期未能正式出版,高兴祖的研究成果难以公开传播,但他仍长年坚守,默默研究南京大屠杀。但是,这本书的影响,却早已不胫而走。二十世纪60年代,日本民间组织“中国归还者联络会”部分成员到南京访问时,看到了这本书的原稿,他们被南京大屠杀事件所震惊,回到日本后将此书内容转述给新岛淳良等学界人士,南京大屠杀的真相才在日本得到传播。历史学家张生评价,这本书对南京大屠杀的研究分为谋杀、强奸、抢劫、纵火四个部分,形成了关于这段历史研究的基本架构,虽然长期只是以油印小册子的形式在学术圈内部流传,但它对学界研究南京大屠杀具有“原典”的意义,后来学术界对南京大屠杀的研究,都是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延伸展开。
1985年,在纪念抗战胜利40周年的重要节点,高兴祖呕心沥血二十余年的成果《日军侵华暴行——南京大屠杀》终于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公开出版!书中首次明确了南京大屠杀遇难者人数为“30万”这一用血泪凝成的数字。1987年,该书再版,同年日文版在日本出版并引起轰动,真相终于穿透了“刻意构筑的壁垒”。同年,他领衔编撰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稿》出版,这是首部大规模研究专著。
由于二战后,国际法庭对日本侵略者罪行的清算,不像清算德国纳粹那样彻底,一些血债累累的战犯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甚至在战后成为日本政界、商界、学界的重要人物,因此日本右翼学者和政客美化侵略历史、否定南京大屠杀的企图此起彼伏。除本文开头提到的田中正明,1972年,铃木明就抛出南京大屠杀是“无稽之谈”,声称史料匮乏;右翼政客石原慎太郎是“九一八事变”重要策划者、提出“征服中国东北—征服中国全境—征服亚洲—征服世界”所谓“石原构想”的石原莞尔之子,更是数十年如一日否定南京大屠杀;还有一些右翼学者,见无法抹杀南京大屠杀的史实,就提出“30万遇难者”数字是假的。对于日本右翼学者、政客无耻的谎言,高兴祖都以铁证回击,他的论文如同精准的投枪,直刺右翼谎言的核心。
针对石原慎太郎“南京大屠杀是中国编造的谎言”的狂言,高兴祖连发五篇论文予以痛斥。这些战斗性文章,被日本正义人士结集出版,成为他在日本面世的第二本著作。高兴祖还是慰安妇问题、日军细菌部队罪行等研究领域的开拓者,并最早将1937年至1938年间《纽约时报》等西方报刊揭露大屠杀的报道译为中文。
他坚定支持揭露自身罪行的日本老兵东史郎,为其提供关键证据,撰写声援文章。高兴祖,成为日本右翼最为忌惮的名字之一。他用毕生精力诠释自己的鲜明主张:“尊重历史理应是中日友好的前提。如何看待南京大屠杀,是检验一个日本人是否真朋友的试金石。”
1985年8月15日,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建成开放。高兴祖担任南京市“编史、建馆、立碑领导小组”编史组组长,主持编辑出版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档案》等权威史料集。1995年,南京大屠杀史研究会成立,高兴祖众望所归担任首任会长。
2001年1月8日,高兴祖教授猝然离世。女儿高宁赶回南京,在父亲书桌上,发现一封尚未寄出的信,里面还装着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研究稿件。他真正做到了生命不息、求索不止,一生写下有关南京大屠杀真相的10多部专著和100多篇论文——二战后,纳粹集中营的罪恶在国际上尽人皆知,而南京大屠杀这同样惨绝人寰的罪恶,却一度被许多人遗忘,在西方世界鲜有人知。正是因为有高兴祖和他的同行们几十年不断研究和揭露历史真相,才使日本侵略者的罪行被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了解和传播。2005年,在抗战胜利60周年暨纪念馆建馆20周年之际,南京市追授高兴祖“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特别贡献奖章”(001号)。
南京大屠杀事件绝不仅仅是中日两国间的事,而是关乎人类战争与和平的共同记忆。高兴祖的研究,不仅是为30万遇难冤魂阐明真相,更是用史实教育和唤醒后来者,正视历史,珍惜和平。
作者:王定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