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常州,骄阳似火,常州经开区横林镇余巷村的石板路上,暑气蒸腾。白墙黛瓦的冯家老宅前,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放慢了脚步。他们中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也有鬓角染霜的长者,目光扫过斑驳的木门、爬满青苔的院墙,神情里满是郑重与动容。他们是冯元桢院士的亲属与门生,循着这位世界“生物力学之父”的人生轨迹,回到了他梦开始的地方。

1919年,冯元桢出生在武进横林余巷的书香门第,父亲冯重光是当地知名画家。在“诗书传家”的熏陶下,他于余巷小学发蒙,后就读武进县立初中与省立苏州中学,1937年报考国立中央大学时,恰逢日寇侵华。国难当头,他毅然放弃机械专业改学航空工程,立志以学报国。此后的人生轨迹印证了他的这份少年心气:1943年冯元桢获中央大学航空工程硕士学位,1946年远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深造,1948年获博士学位,至二十世纪60年代,冯元桢已是国际航空力学领域的权威,他的专著成为气动—弹性力学领域的经典。然而,正处事业巅峰的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跨界转向生物力学。
促成这次转向的,是一份跨越重洋的牵挂。
当时,远在常州的母亲患上了严重的青光眼,冯元桢心急如焚,却因中美尚未建交无法回乡探视。他翻遍医学文献,试图为母亲寻找治疗方案,在此过程中发现人体组织的力学规律竟是一片学术空白。凭着深厚的力学功底,他从动物解剖入手,从零开始搭建起生物力学的学科框架。此后半个世纪,冯元桢和他的实验室取得了三座里程碑式的成就:建立生物软组织本构关系的准线性粘弹性理论,提出肺毛细血流片层流动模型并绘出全球首张人体肺部血管分布图,发现生物组织器官生长与应力的关系。他先后出版的三部《生物力学》专著被译成多国文字,他也因此被公认为“生物力学之父”。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一颗小行星命名为“冯元桢星”,以铭记他的开创性贡献。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祖父的家乡,内心非常激动。”冯元桢的长孙冯安桢站在祖父出生的院落里,语气诚恳。这位传承了祖父衣钵,如今在耶鲁大学从事生物力学相关研究的年轻人说,对他而言,常州不再只是家族叙事里遥远的地名,而是有了具体温度与肌理的家乡。
同行的冯元桢长子冯安东已是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上一次回来是1973年,我们在这里参观,和家人一起吃饭,很开心。”他记得当年的小村落朴素安宁,而今,眼前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这是我们的根。”在冯安东的成长记忆里,父亲总讲起童年在鱼米之乡的生活,讲起“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学历程,讲起“努力学习回报祖国”的远大志向。此番亲眼见到常州在短短数十年间取得的进步,他由衷感佩。
老宅的堂屋里,耄耋之年的冯玠握着侄儿们的手,眼眶微湿。她是冯元桢最小的妹妹。“我一直生活在常州,36岁才第一次见到回乡探亲的大哥,那时候他已经54岁了。”时隔半个世纪,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冯玠依然清晰。此后,兄妹二人保持通信,大哥的谦和与家国情怀,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印象。在她的记忆里,大哥虚怀若谷,从不夸耀自己的成就——就连2000年到白宫接受克林顿颁发的美国国家科学奖章,他也轻描淡写地说是“去凑个热闹”。
事实上,冯元桢从未中断与故土的联结。1973年中美关系解冻后,他是最早回国访问的华裔学者之一,此后30余年里,他先后16次归国,倾力推动中国生物力学从无到有。1979年,他在武汉、重庆连续讲学两个月,培养了中国第一代研究骨干。此外,他还自掏腰包为国内高校购置实验设备,资助青年学者赴美深造。
如今,常州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与健康科学研究院院长邓林红正是师从冯元桢的学生吴云鹏,学院教授欧阳明星也曾在冯元桢工作过的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从事博士后研究。2014年,邓林红赴美探望时,95岁的冯元桢欣然题词:“希望常州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与健康科学研究院取得成功,发展一流的生物力学学科!”
“冯先生是从常州走出去的,如今学科的根系又延伸回这片发源地,是对先生最好的告慰。”同行的南加州大学阿尔弗雷德·E·曼生物医学工程系主任王英晓教授说。
就在冯氏家族回乡探亲的前一天,2026年生物医学工程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常州开幕,全球顶尖学者齐聚致敬这位先驱。目前,常州已将生物医药纳入“6+X”未来产业体系,深耕医疗器械、创新医药、合成生物三大赛道。王英晓此次来常,惊讶于宁德时代等新能源龙头在常州的布局,他敏锐地看到,顶尖电子、电池制造与生物医学工程碰撞,正是未来产业升级的方向:“把顶级的科技应用到最接地气的临床医疗上,是将来的必由之路。”
老宅前的合影定格了这次跨越重洋的团聚。从余巷走出去的少年,在世界科学史上刻下了中国人的名字;而今,后人与门生又将学术的火种带回这片土地。余巷老宅静默如初,而它所孕育的精神,早已走遍世界,又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