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南夏墅站。人流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生活。
戴小萍走在人群中,身前身后的孩子们三两一组,手牵着手像小朋友春游,只是个头都超过了她。

牛梓瑞冲去上厕所。戴小萍在男厕门口扯着嗓子喊:“出来一定要洗手啊!”清亮的嗓音划破地铁站的嘈杂,引来路人侧目。她随即压低声音对剩下的孩子说:“公共场所,我们要保持安静。”
往来行人投来细碎的打量,目光里藏着不解与疏离。可孩子们浑然不觉,依然互相拽着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每次出门,戴小萍都要教他们:“靠边走,让车子先走,不要撞到人。”他们是在背口诀。

出行、乘车、避让行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对星馨残疾人之家的孩子们来说,每一件可能要练几十遍甚至上百遍。
“家门口的菜场他们太熟了,今天换个新菜场,顺便练一练坐地铁。”戴小萍对记者说。
一趟短途出行,一场买菜体验,是她为他们搭建的、贴近社会生活的微小阶梯。
“落在地上的星星”
地铁播报声响起:“湖塘站到了,开左边门!”
湖塘·里巷市集。牛梓瑞攥着钱走到卖馒头的摊位前,递过去,用力开口,字音含糊却格外认真:“奶奶好。”
老太太接过钱,没抬头。零钱搁在台面上,她把馒头装袋递给牛梓瑞,又转向一边整理塑料袋。牛梓瑞还在笑,又喊了一声:“奶奶好。”老太太没有搭话。
戴小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她没过去,等牛梓瑞拿了馒头走回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去买菜。”

蔬菜摊位前,她侧身示意另一个男孩:“把钱给奶奶。说谢谢。”
“老板娘,谢谢。”男孩说。
“叫她老板娘,也不错。”戴小萍的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今天,孩子们的表现都很不错。
返程途中,她轻声对记者说:“你有没有看到,他一直在叫‘奶奶好’,人家就不理他,还给他白眼。”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经常的。我们走过,有人会说‘快来看,一群傻子’。”
机构里其他老师会带孩子们绕路走,戴小萍就不。“我就会怼回去:你不要看他们傻,他们比你都聪明。他们懂得爱,你们都不懂得爱。”
她顿了顿:“我必须保护他们呀。”
这份义无反顾的保护,始于2015年。戴小萍在南夏墅街道创办了星馨残疾人之家,主要面向大龄心智障碍者,提供免费康复训练、日间照料与职业技能培训。

戴小萍比任何人都懂这个群体和他们家庭的焦虑。儿子汤鑫一周岁时确诊脑瘫,7年漫长康复路,让她看透了这个群体最深的困境:这些孩子的父母最怕的不是当下日复一日的辛劳,而是自己有一天不在了,孩子怎么办?
无数个深夜,她有过许多不好的联想:“汤鑫肚子饿了怎么办?会不会去超市买东西?会不会去垃圾桶捡东西吃……”
外界叫他们“星星的孩子”,很美好。可褪去浪漫滤镜,真实的生活从来琐碎、沉重,甚至满是一地鸡毛。
“落在地上的星星,得有人捡起来,带在身边。”于是,戴小萍跟丈夫借了10万元,又自己贷了10万元,把这个小众的公益机构撑了起来。
“很多人不看好,”她说,“但我想,如果说我成功了,在我有生之年,我也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情。”

11年过去,目前有35名大龄心智障碍者在此辅助性就业——做手工活、拿计件工资。无论年岁几何、身形长成,都是老师们口中的“孩子”。
2020年,戴小萍又创办了星悦阳光之家。这是江苏省首个心智障碍者社区式模拟家庭,从吃饭穿衣教起,一点点修补他们与社会的连接,帮助他们融入社会。


10个住宿的孩子,每月收费1300元。其中两个家庭太困难,她分文不取。“有一个小女孩,爸爸是智障,妈妈生下她就走了,奶奶80多岁。她刚来时,夏天会把棉裤棉袄全穿在身上,不知道冷热。在这里住了几年,慢慢学会了收拾自己。”
160平方米的模拟家庭,四室两厅的空间,房租也是1300元。房东知道可能有破坏性,体谅机构不易,只收了这么多,多年来从未涨价,也不曾苛责。
戴小萍不靠这个挣钱,政府有一定补贴,但机构活下去就需要自我造血。
这些年,有爱心企业进进出出,合作方来来走走。今年夏天,一家合作了多年的企业不续订单了。跟了10年的团队,戴小萍可能要缩减人手。接到消息的时候,她的血压骤然升高。
“我现在尽最大的努力,拖到年。”她说。
不发芽的日子
牛梓瑞今年18岁了。妈妈吴蕾以前做外贸,儿子3岁确诊自闭症后,她慢慢转了行,做了十几年特教老师。她比大多数家长更了解这个病——自闭症目前无法在医学意义上被彻底治愈。
“你了解得越多,其实是越绝望的。”她说,“你不停地浇水,它就不发芽,那种绝望感……”
记者问她:“有没有对孩子歇斯底里过?”
“有啊。”有一回凶完儿子之后,她甩手打了自己一耳光。儿子本来在哭,突然走过来,一把抱住她。“他好像不会表达,但其实内心很多东西很细腻,很懂的。”
她后来想,自己总期待孩子能达到什么,其实没有真正接纳他。“你的期待跟他的能力不匹配,他达不到,他也很辛苦。”


3年前,思虑再三的吴蕾,将牛梓瑞送入星馨之家,从日托到周托,最终成了月托。现在牛梓瑞一个月回一次家。“孩子慢慢长大,青春期之后,我的精力、体力早已跟不上他。而且他的成长里,需要男性角色的引导,需要更专业的陪伴。”
吴蕾还是会“偷偷”来看孩子。她对记者比了个“嘘”的手势,小跑着穿过走廊:“他对我过度依赖,一看见我就情绪激动。为了他好,每次我都躲起来看他。”
戴小萍把这周换洗的被褥送来,给了她一个惊喜:“牛梓瑞会签自己的名字了,而且这周一点都没有情绪化。”
“辛苦你了!你就是他另一个妈妈。”吴蕾拉着戴小萍的手道别。戴小萍笑着,眼睛红了,为着这份双向的共情与懂得。

查润明30多岁了。他的身上头上全是陈年的伤,牙齿也磕掉过好几颗。因为癫痫,摔倒爬起来,又摔倒。不是一次两次。
妈妈陆雨以前上过班,后来不上了。“他出去工作也不现实,人家厂里不可能收他这种人。”她说话时,甚至有些麻木。

“你为什么说他‘这种人’?”记者问。
“不是我要说他‘这种人’!”陆雨一下子激动起来,“他不能跟我们正常人比啊。人家当面不可能会说你,但背后总要说你‘这种人’。我们是听多了习惯了,你不习惯怎么办?”
半生负重,陆雨终于松了口气。这一年多里,儿子每天会自己乘坐公交车往返星馨之家,规律康复、参与劳作,性格愈发开朗。“他在这里蛮开心的,回家都很少发脾气了。有时候还会给我买奶茶呢!”
记者转头问查润明:“妈妈最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
“珍珠或者椰果。”他说。
血脉里的负重与守望
在星馨家园,戴小萍是所有孩子的守护者,却常常唯独“忽略”自己的儿子。
汤鑫今年22岁了,他不会说话。更多时候,他跟在姐姐戴汤桢身后。外出时,他会学着妈妈的样子,紧紧牵住其他小伙伴的手,很是温顺。

戴汤桢比汤鑫大7岁。弟弟出生那一年,她刚上小学一年级。“从小我就知道弟弟跟别人不一样,”她说,“父母很坦诚地告诉我。”
别人的周末是出去玩,她的周末是陪父母带弟弟去做康复。“我从小就被所有人告诉我要独立,因为我还有个这样的弟弟。”


她后来出去工作过,2021年主动回到妈妈身边。不是妈妈喊她回来的——是没人帮妈妈了。妈妈不会用电脑,不会开车,团队里年纪大的人多。她回来做方案、对接材料、送货,有驾照的只有她一个。
记者问她:“什么时候让你觉得她还是你们的妈妈?”
她想了想:“回家吃一顿饭的时候吧。”可她自己坐月子的时候,都没怎么吃过妈妈做的饭。妈妈顾不上。后来就变成了她做饭给妈妈吃。
不久前,她带妈妈去看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散场时妈妈只说了一句话:“要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如果能把一个孩子变好,给他们的妈妈减轻负担,这就是我妈妈的意义。”戴汤桢看得通透。


她比谁都心疼母亲的半生负重,也坦然接受这份命运捆绑的生活。
“妈妈快50岁了,你以后愿意接手机构吗?”记者问她。
她坦诚且谨慎:“看能力。”
但在这里,心力比能力更重要。
同样的问题抛给戴小萍,她连连摇头:“我是舍不得让我女儿来受这份罪。这条路不好走,真的。我太累了!”她太清楚这条路的消耗,本能地想护住女儿,不让她再重复一遍自己的人生。
善意易碎,却始终滚烫
戴小萍最近在喝中药。这个月她值夜班,有个新来的孩子整晚不睡觉,她得陪着一夜一夜熬。
这群孩子的每一点成长,都靠极致的耐心、日复一日打磨而成。清晨,她逐一检查每个孩子的洗漱起居,督促他们养成自理习惯;中午,她紧盯孩子们午休——因为疲惫极易诱发癫痫,一次疏忽就可能酿成意外。
这天新来的孩子,一上午就让她“措手不及”。咬人、抓人、吐口水,躺在地上撒泼。戴小萍只能一点点教,要求不高——安稳坐三分钟,就同意他站起来溜达一圈。
孩子打人的时候,戴小萍不得不大力控制他,一遍遍问:“打人对吗?”几分钟的僵持与安抚后,孩子终于低声吐了一句:“打人,不对!”
陪伴“星星”成长,唯有“慢下来”。

地铁等候的间隙,牛梓瑞突然拉起记者的手,径直走向自动贩卖机:“可乐,可乐……”戴小萍追过来拦下,“他不可以喝甜的,容易情绪不稳定。”
采访时,另一个孩子反复追着记者问:“姐姐,哭有用吗?”这句不知从哪里学到的疑问,被他反复念叨一整天,逢人便问。
比起孩子的突发状况、日复一日的疲惫,最让戴小萍心累的,是误解与猜忌。
有一回,家长打电话来兴师问罪,说老师把孩子的脚砸伤了。戴小萍说:“你拍个照片我看看。”照片传过来,她一看——灰指甲。“你实在不相信,明天去医院拍个片,是我们责任我负责。”
后来确认了,灰指甲。没有道歉。不了了之。
“我们也不去跟他们计较。”戴小萍说。
家里人总说她太好说话。可她也是这些家长中的一员。她知道他们为什么紧张——孩子不会表达,受了委屈说不清,家长只能靠猜,靠着急。“因为我也是一样的母亲。”她说。
支撑她继续的,是更多家长的支持与信任。还有孩子们的追问:“阿姨,你还要不要我?”

捧起“星星”的,不止戴小萍一个人。蔡德英悉心照料孩子们的日常起居,时佳红深耕美育,教他们唱歌跳舞。还有王献忠,他以前在工地做水电工,一个月挣1万多元,现在在这里,一个月4000多元。
“最开始是从抖音上看到戴小萍的事迹找来的。”王献忠说。星馨之家需要一个男性承担更多体力劳作,开三轮车送货、维修水电、搬搬抬抬;也需要男老师安抚情绪躁动的青春期男孩,照料他们的起居隐私。
住宿的男孩,身形高大、力气不小。刚来时偶有情绪失控、推搡打闹,王献忠只能控制住,不能伤到他们。“如果伤到了,良心不安,家长心里也不舒服。人心都是肉长的。”孩子们现在都叫他“王叔叔”。
老师们最欣慰、最治愈的时刻,是看孩子们表演非洲鼓。

这天下午,是非洲鼓学习时间。
时佳红耐心引导孩子们练习上台礼仪:“上台之后,先鞠个躬,再告诉大家,我们是星馨家园的——”
“星星!”孩子们齐声应答,稍许穿透了日常的沉闷与疲惫。
“去北京,很贵的呀!”
带孩子们去北京天安门看升国旗,是戴小萍想了两年的事。
“有时候电视里放天安门和升国旗的画面,他们就安静下来,盯着屏幕看。他们心里很懂的。”戴小萍说。有几个懂事的孩子,还悄悄攒下自己的手工工资,想当作去北京的路费。
但去北京不容易。高铁票、住宿、三餐,累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本就艰难维系的机构无力承担。安全更是问题——孩子们随时可能出状况。
2022年,戴小萍带他们去浙江采杨梅,在民宿住了一晚。有人不会开淋浴水龙头,有人洗完澡光着屁股在走廊里喊老师。“他们一直在家长的保护里长大,没有自己面对过这些。”
但戴小萍又深知,孩子们的成长,需要更多向外探索的机会。

去北京,是他们当下最盛大的梦想。
记者问孩子们:“想不想去北京?”
“想!看升旗!”声音很齐。
有个孩子突然说了一句:“去北京,很贵的呀。”
“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们去的。”戴小萍轻声自语。

采访手记:
为什么我们没有打码?
拍摄结束,戴小萍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这次,能不能不给孩子们打码?”
我愣了一下。从事新闻工作,面对弱势群体,打码几乎是刻进职业本能的伦理底线:保护隐私、避免伤害、尊重尊严。
“我想让孩子们堂堂正正被看见。”她说,“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真实的样子——不是疯子,也不是天才,就是普通人,学得慢,但懂得爱。”
我在心里反驳她:可是被看见也可能意味着被伤害,网暴、嘲笑、歧视……
可她在家长群里发了征询意见,家长们都表示了支持。
戴小萍说:“在路上看见我们的时候,不要猎奇关注、不用刻意避让,正常路过就好。”
那一瞬,一个长久被忽略的问题浮现眼前:我们以保护为名的打码,会不会也在无形中,把他们从“正常”中隔离了出去?
我们总说“保护”,但保护有时也是一种隔离。
我们总说“尊重”,但尊重的前提,是先承认他们和我们一样,有坦然被看见的权利。
最终,我们没有打码。
这是2026年的夏天。
戴小萍和她的“星星”们,
和我们一样,用力地生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