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切”与“切一刀”

今年上半年，两场不该发生的喝酒致死事件震动全国。湖北省黄梅县多名干部违规聚餐饮酒，县委常委罗盘军猝然离世。短短二十余天之后，安徽省宿松县干岭乡党委副书记吴行舟在党政班子全员参与的宴饮中因醉酒窒息身亡。事后调查显示，两场饭局均存在使用高档酒水、利益关联方支付费用、值班人员擅离职守等情节，涉事人均遭到严厉惩处。全党正在开展学习贯彻“八项规定”精神专题教育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事件是极不应该的。中纪委在通报中用了三个“极为”定性——“性质极为严重，影响极为恶劣，教训极为惨痛”。

为吸取这两起事件的惨痛教训，避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各地党委政府采取了一系列严厉措施，以图彻底整治明目张胆顶风违纪的违规吃喝现象。然而当政策制定者和执行者进入“宁左勿右”的思维逻辑时，难免会催生出种种荒诞的场景。甘肃庆城县要求公职人员“全天禁酒”，下班后私人饮酒亦受控制。安徽某银行两客户经理因与客户共食人均不足20元的三碗面条，而被罚款3000元。多地推出“三人以上聚餐要报备”“退休干部禁止赴宴请”等“土政策”，公职人员的正常社交如临大敌，有的形容现在的节奏是：“不聚餐，不聚会，不见面，不串门，直奔单位，直接回家”。

此类“一刀切”的做法被新华社斥责为“高级黑”——表面坚决落实，实质通过极端化、扩大化制造矛盾，最终消解政令权威，其带来的恶性后果极其严重。公务人员不敢聚餐、不敢赴宴，正常人情往来被污名化，从而导致寒蝉效应蔓延。当政策偏离靶心，误伤的当然是经济，民生经济的毛细血管更是首当其冲。2024年中国餐饮收入超5.5万亿元，承载3000万的就业人口。某餐饮协会调研显示，过度管控使本地中小餐馆季度营收下降30%。当治理手段发生异化，必然导致治理目标的偏移，整天把精力用在“抓台账”“查报备”上，不仅导致监督资源的浪费，反而令权力寻租性吃喝更加隐蔽。

一位老领导曾经告诉我，对于普遍存在一时难以治愈的问题，不是“一刀切”就是“切一刀”。既然“一刀切”不能解决问题，那么我们是否应该考虑精准地“切一刀”呢？与懒政的“一刀切”相比，多地探索了刚柔并济且精细化的违规吃喝治理方案。如我省某市发布细则，明确单道菜品价格超过多少价格，方纳入“高档菜肴”，私人聚餐豁免报备流程。河南南阳划定禁酒令仅限工作日及值班时段，非工作时间饮酒不受干预。重庆纪委监委要求建立“正面清单”，明确“安全社交”范畴，通过典型案例厘清“公私界限即纪律红线”。这些实践印证了一个真理：整治的核心在于约束权力而非扼杀生活。正如人民网锐评所指：“禁止违规吃喝，不等于禁止所有吃喝。”

真正切中要害的是要从四个维度精准下刀。一是费用来源，严查公款报销和利益关联方支付；二是参与关系，区分是公务关联方还是私人亲友；三是宴请目的，聚焦利益勾兑而非情感交流；四是场合标准，识别高档会所与普通餐馆的差异。根治吃喝顽疾需要制度和技术的协同创新，要从税务发票系统着手，追踪异常消费记录；要规范财务流程，封堵所谓的“精致走账”；要分清接待类别，兼顾纪律刚性和工作需求。总而言之，就是落实好中纪委强调的“三个区分”——公款和私人、权力寻租与普通社交、领导干部与普通党员，这是治理违规吃喝问题的制度基石。

据有关部门统计，整治违规吃喝十年间，全国公务餐饮支出降幅超过80%，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反而增长92%。这充分说明清正之风与万家灯火本可共生。一些地方目前出现的问题一定是暂时的，可能是一些干部错误地理解了党的方针政策，可能是一些干部为了“明哲保身”而推出的懒政，可能是一些干部在新情况面前能力水平不足，也不否认一些人别有用心地“高级红而低级黑”。烟火人间不可负，当我们一些地方和干部以“一刀切”的方式斩断社会联结时，我们更需要重温习近平总书记的论断：“中国式现代化应当实现活而不乱、活跃有序的动态平衡。”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声千年邀约，承载着超越饭桌的文化温情。破除“一刀切”的黑色桎梏，施行“切一刀”的精准治理，方能在纪律红线和人间烟火之间，寻回那份质朴而珍贵的平衡。（山鸣）